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奶奶作家,從廚房走向高光時刻

2021-09-24 14:17:36|圖文來源:南京日報

素人作者作品連獲好評

奶奶作家,從廚房走向高光時刻

20多年前,在南京西康新村的一間廚房裏,以外婆身份來幫女兒帶孩子的楊本芬開始嘗試寫小説,那年她50多歲;2020年,她出版了處女作《秋園》,並於日前推出第二本書《浮木》。乘風破浪的“奶奶作家”並非楊本芬一人,74歲學畫、76歲舉辦個展的阿籽奶奶也於日前出版《今天也要重新出發》,記錄了她活出自我的人生哲學。

一部在南京廚房完成的作品

2020年,楊本芬出版了處女作《秋園》,這部閃耀着女性力量的作品,目前已加印到了近7萬冊,並多次登上各種好書榜。殊不知,這本書的寫作就在位於南京西康新村的一間廚房。楊本芬的女兒章紅回憶説,當時母親剛退休,自己的女兒兩歲,處於正需要人照顧的時候,於是,章紅家那套70多平方米的兩居室裏就擠下了三代五口人——章紅一家三口,以及章紅的父母。

廚房由一個封閉陽台改建而成,只有四五平方米之大,空間狹小,連一張桌子都放不下。楊本芬大多數時間都待在這間廚房裏,一邊忙活一日三餐,一邊寫她的小説——當時,她只能在一張矮凳上坐下,再找來一張高點的凳子趴着寫。

阿籽奶奶和楊本芬同樣有着艱辛的過去和幸福的晚年。2016年,老伴去世,她到上海與女兒同住。儘管有兒孫相伴,面對老伴的逝去,她還是傷心過度,並住了兩次醫院,其間還發生了兩次病危情況。“一個人活着總該有一個理由吧,從前是家庭需要我,後來是老伴需要我,但我從來沒有想過我需要什麼,現在我知道了。”於是,在小孫女阿籽的提議下,阿籽奶奶第一次握起畫筆。沒想到,這個開始卻改變了她此後的人生。

“畫畫的時候,沒有別人,也沒有自己,沒有身份,也沒有年紀,都沒有,只有畫什麼和怎麼畫。”正是在畫畫中,阿籽奶奶第一次感到好自由。她的一輩子都為養育兒女、照顧家庭而活着,現在兒女長大了,老伴也走了,沒有人需要她照顧了,她再也無須為別人而活。她這才意識到,我們不是為別人活着,終究都會為自己活着的。基於此,她開始把關注點放到改變自己身上。

她們都沒有經過專業訓練

“她既寫了母親,又創造了一個文學形象。”據《秋園》的出版人塗塗介紹,他只看了書稿的一章內容,就決定出版這本書。“這位老人是一位寫作天才,她對生活和語言擁有超強的敏感。她沒有得到過專業系統的文學訓練,即便如此,她的文字仍充滿了勃發、野生的力量。”在塗塗看來,很多作者並不缺乏豐富的故事和內容,卻缺少講述故事的能力,而楊本芬無疑是有文學天賦的,雖然《秋園》只是其第一本書。

和楊本芬一樣,阿籽奶奶也表現出了極強的藝術天賦。在《今天也要重新出發》中,除了41篇記錄阿籽奶奶人生感悟的哲理文章外,還收錄了她的150餘幅畫作。在上海市徐彙區藝術館典藏研究部主任遊霄月眼裏,她的畫有一種治癒功能,“非常平靜、有味道。雖然不是科班出身,但像一股清流,看起來耐人尋味。”阿籽奶奶的習畫過程和畫作,恰如她的人生觀,每天畫不同的東西,撿來什麼畫什麼,看見什麼畫什麼;今天這樣畫,明天那樣畫,每個東西畫好幾遍,結果都不同。她的畫風本真,富有真實自然的生命力,就像她在書中讚美的原味瓜子:“這世上除了瓜子,傢俱、建築、穿着打扮等,哪樣不是如此,不做作,不矯情,自然而然,才是好的。”

基於此,美術學博士、策展人後果評價道:“阿籽奶奶畫得很老實,直面自然,光明正大,那種透徹的單純,是很多藝術家繪畫多年以後都求而不得的樸拙。”

將鄰居送來的水果先畫好再吃

在寫作《秋園》之前,楊本芬已經看了很多書,尤其是在讀了野夫的《江上的母親》之後,楊本芬更是連讀了兩遍,“完全被打動和激發了。”而在上世紀70年代末,其時,電視機還未普及,在冬日的晚上,隔壁鄰居、運輸公司年輕的汽車修理工都喜歡去楊本芬家,聽她講故事,《紅巖》《七俠五義》《安娜·卡列尼娜》……那個年代能找到的書不多,只要是她看過的,她就能講給大家聽。在章紅看來,媽媽講起話來特別有表現力,無論説什麼都栩栩如生。這些都為楊本芬後來寫作打下了一定基礎。

再有文學天賦,沒有內心的覺醒也是徒然。楊本芬在《秋園》的寫作中留下了重達八斤的手稿。對阿籽奶奶來説,畫畫雖然再簡單不過,但對她那隻拿過繡花針,卻沒拿過畫筆的手來説,也是費勁的、不聽使喚的。她小心翼翼地描在紙上,大半天才能勾出幾根線來,兩天的時間,才顫顫巍巍地畫了兩朵小花。“就像兒時的雨天,在後山的泥路上,我深一腳淺一腳地走着,渾身是泥,確實艱難。”可是,勤能補拙,阿籽奶奶選擇身邊隨處可見、最熟悉不過的事物作為畫畫對象,一棵銅錢草、兩根胡蘿蔔、幾粒葵花子……“畫室裏有很多植物和盆景,每天要澆水,我總覺得它們長成這樣也不容易,能被我發現也不容易,我想給它們留下個記錄,給它們一個交代,就像我們當年去照相館拍全家福,留個念想。”

此外,孩子們或鄰居送給她的水果,她也是先畫好再吃。“藝術園的幾個保潔阿姨是附近農村的,她們會時不時送給我一些自家種的菜,我也是先畫完了,再做菜吃。她們看到自己家地裏的萵苣、白菜變成畫,非常開心。”阿籽奶奶説。

在各種家務間隙

迸發出創造力

無論是在廚房裏寫作的楊本芬,還是用畫筆畫出極簡人生的阿籽奶奶,她們都善於用藝術來滋養心靈,這種生活方式也讓她們的晚年生活變得從容不迫起來。

繼《秋園》和《浮木》之後,楊本芬的第三本書也即將出版,她還在寫,並不斷在接受採訪。可以説,是寫作讓她有了和這個世界獨自交流的途徑,不僅讓她從中找回自己,也拓寬了她與世界和他人的聯繫。

“如果只是待在自己的世界當中,好像舒適又安全。但是慢慢地,我的世界就會只有我的人那麼小,我的心臟那麼小,到最後小到我被擠在了自己的世界當中,小到狹隘。”阿籽奶奶表示,她更願意和別人的世界搭起彩虹一樣的橋樑,“如果受到邀請或者允許,我也願意到別人世界的小星球去看看,看看這些像我的孩子一樣的年輕人的世界當中有多少美好。”

這些都不由得讓人想起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艾麗絲·門羅。據瞭解,她的許多早期創作,是陸陸續續地在孩子的呼嚕聲旁、等待烤爐的間歇中完成的;她之所以一直寫短篇小説,就是因為擔心自己被各種事務打斷而來不及寫到結尾;50歲之後,門羅才真正開始擁有自己的生活,並爆發驚人的創作力。

缺乏良好的環境,承受巨大的壓力,一代代女性依舊勇敢地投身於寫作,並藉由文字講述她們的所見所聞和所感。無論是像門羅那樣的著名作家,還是像楊本芬和阿籽奶奶這樣的素人作者,她們都在藉助寫作和畫畫進行反抗和救贖。正如楊本芬的女兒、兒童文學作家章紅所説,母親晚年的寫作意味着自救,“這是迴歸人的主體意識之旅,對生命有所覺知而不再是渾渾噩噩。當你誠實地記錄和認識自我的生命,那往往意味着更多:你還記錄了時代。那麼這就是一個人對自己所生活的世界做出的貢獻了。”

南報融媒體記者 王峯

作者:王峯 責任編輯:董夢穎